般若是明毕竟空,行深般若的菩萨们,既能洞见一切诸法性空,自然不会起了种种虚妄的颠倒执著,所以说远离颠倒梦想。颠倒梦想为生死业因,业因既亡,生死自了。解脱生死就是涅槃的境界,所以下句接著说:‘究竟涅槃’。
涅槃,先来把它的种类介绍一下:涅槃有有余、无余两种。要详细明白它当分三段来讲:
一、就小乘方面:证得阿罗汉果,对于招感生死业因的见思惑(注四)虽已断尽更不生起,而尚有前业所招的生死果报身未灭(生命体犹存),叫做有余涅槃(尚有余此有漏依身的生死苦果可灭故)。若连以前烦恼业所受之身亦灭,更不随业受生死,叫做无余涅槃(无余外生死苦果可灭故)。换言之:不但招感生死之本的心理上之烦恼业惑已经解脱,即众苦所聚的生理上之现实生命体亦同样解脱,此为无余涅槃。以上为小乘的有余、无余涅槃(此有余、无余同为一体,因同断见思,同证真理,其不同处,只在有漏依身之灭,未灭上分)。
二、就大乘方面:若变易生死因尽为有余涅槃,变易的果尽为无余涅槃。此为大乘有余、无余涅槃。
三、就大小相对言:小乘所证涅槃为‘有余’,因为它仅断见思烦恼,灭分段生死而已,尚‘有’其‘余’的尘沙、无明烦恼未断,变易生死未了,故曰有余。至于大乘所证的涅槃,则为‘无余’,因为它是三惑全断,二种生死永灭,再‘无’其‘余’的烦恼可断,生死可了,故曰无余。此为大小相对的有余、无余涅槃。
对于小乘和大乘涅槃的分野,详细可再分为三点说明:
一、小乘灭生死而证涅槃,大乘了达生死即涅槃,这叫做本性寂灭非寂灭异,此其一也。
二、小乘唯断界内见思,大乘并断界外(三界外)尘沙、无明,这叫做界内界外断惑异,此其二也。
三、小乘无身,无智——未彻证法身般若之德;大乘则身智俱足,众德圆备,这叫做众德具不具异,此其三也。我来引一段经文补释这众德具不具的道理,使读者易懂。
法华玄赞二云:‘一、真如之体灵明妙觉,名为‘般若’;彼为觉性故也。小乘之涅槃体非觉性,故不名般若。二、真如之体出所知障,名为‘法身’;彼为一切功德法所依故。小乘之涅槃非为功德法所依,故不名法身。三、真如之体众苦都尽,名为‘解脱’;彼离分段变易故。小乘之涅槃唯离分段,未脱变易,故非圆满解脱’。
据上所说,小乘涅槃,所断的是见思烦恼,所灭的是分段生死,所证的是偏空真理。所以它的生死因便是见思烦恼,它的生死果即指有漏依身(为有漏烦恼感受生死所依之身)。大乘涅槃,所断的是尘沙、无明烦恼,所灭的是变易生死,所证的是中道实相理。此则以尘沙、无明为变易生死因,空及二边之法相为变易生死果。
二乘人灭分段生死不受后有而入涅槃。大乘菩萨及佛离变易生死,息妄归真,而证无余涅槃。或云:‘佛息应身之化,归于真身之本’谓之无余涅槃。
总之,二乘所证涅槃,它的本体是见思烦恼永寂,偏空真谛理显现。菩萨所证涅槃,它的本体是尘沙烦恼永寂,但中俗谛理显现。佛所证的涅槃,它的本体是无明烦恼永寂,实相中谛理显现。
小乘虽然不算圆满解脱,可是它已能了脱分段生死,因此,亦得称为涅槃——小涅槃;三德中仅具解脱一分。至于大乘所证的涅槃,可就不同了!它是圆断烦恼,圆满解脱,圆证三身,圆获三智;法身、般若、解脱三德具备,常乐我净四德不缺。本经所说的究竟涅槃,即指得这种境界。
此外还有性净涅槃、无住涅槃,合前有余、无余为四种涅槃。有余、无余是三乘共证,凡夫无分;性净涅槃是凡圣同具;无住涅槃是佛果独证。今略说明之:‘性净涅槃’谓诸法自体,性本空寂,不假他修,法法平等,圣凡不二的理性。‘无住涅槃’,是说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因为它是福慧圆满,更无所求。体虽如如,而能不变随缘;用虽生灭,而能随缘不变。又以大悲故,不住涅槃(不忍坐视沉溺生死的众生而不救);以大智故,不住生死(不被无明所迷,业力所转),故云无住。
上面略把涅槃的种类讲完,现在要来说明它的意义了。
‘涅槃’是梵语,正音为波利匿缚男,旧云涅槃,今顺古亦云涅槃。又名泥洹,或云涅槃那,皆音之讹略,或楚夏不同。旧译为‘灭度’,或云‘寂灭’、‘无为’、‘解脱’、‘安乐’、‘不生不灭’等,名虽异其义则同。今单举灭度和寂灭二义释之:灭度,即‘灭’除烦恼,‘度’脱生死的意思(小乘涅槃则灭见思烦恼度分段生死;大乘则灭尘沙、无明烦恼,度脱变易生死)。‘寂灭’,寂谓理性‘寂’静,灭谓烦恼‘灭’除。亦可说,证得‘寂’静之体性自然烦恼‘灭’除,烦恼灭除自然证得寂静体性。智论云“涅名为‘出’,槃名为‘趣’,谓永出诸趣生死”,则此亦可译为‘出趣’也。
若据新译——玄奘法师则译为‘圆寂’,此义比较来得完善,因为寂灭、灭度、解脱等译,不过仅约断德方面言(断灭生死烦恼)。圆寂则统明智断二德。今略释之:
具足一切福德智慧叫做‘圆’;永离一切烦恼生死叫做‘寂’。简单的说:即德无不‘圆’,患无不‘寂’。详细的说:即福慧二严做到圆满无缺(圆),三惑烦恼彻底清除,二种生死完全度脱(寂),永远不再被烦恼生死所困扰,回复‘圆’明‘寂’照的本有心体,而获到一种纯善纯美的庄严解脱。这就是涅槃的境界——圆寂。圆约进善方面言(成就一切福德);寂约灭恶方面言(断惑灭苦)。
据此研究起来,圆寂似乎属大乘无为涅槃,寂静、灭度等为小乘涅槃。
要之,圆寂也就是指得‘圆明寂照之真心’。因为它——真心——本具一切功德(圆)永离一切烦恼(寂)故。成佛即证此真心,而涅槃并非诸佛的专有品,不过凡夫一向为梦想所蒙昧,因此不能证得。所谓迷则颠倒梦想,悟则究竟涅槃。今既被般若照见梦想虚妄不实,自然不生颠倒执著,则真心显现不被所迷了。但此梦想根本是依本觉真心而起的,我人如能灭一分梦想,即证一分真觉(如镜子去了一分尘埃即现一分光明),乃至全灭全证。至此则一切功德智慧无不复归‘圆’满,一切烦恼生死无不毕竟空‘寂’,这便叫做究竟涅槃。如福德智慧有所未圆满者则有所求,烦恼业惑有所未寂灭者则有所断;有所求所断还说得上究竟二字呢?无所求,无所断,这才够称为究竟涅槃。
按究竟涅槃也就是指得‘大灭度’——拣非小灭度(只‘灭’见思烦恼,只‘度’分段生死)。
细考究竟二字乃至极之谓,是对不究竟说。小乘有余涅槃谓之不究竟,今指大乘无余涅槃,故曰究竟涅槃。究竟二字有人把它作动词解释,谓能远离颠倒梦想便可以究竟证得涅槃。若这,则不一定指为大乘无余涅槃,可是本经系属大乘般若部,所明的是大乘理,当然所证不是大乘涅槃是什么□因此,还是作形容词解释——指大乘无余涅槃比较来得完善。又世有一班不懂教义的人,竟以涅槃认为死的别名,这是根本错误的!要知道,它——涅槃——是由诸佛历劫辛苦,积行一切功德所换来的代价。就以小乘涅槃来说也要积修许多功行才能成就,岂可以一般人的死就是涅槃,这样未免太失了涅槃的身格。至于僧人逝世称为‘圆寂’,这是拿来赞叹其修行功圆果满的一种表示。或者他的功行,已经证到涅槃的境界亦未可知。总之,不能说死即是涅槃就是了。如果死就是涅槃,那末,狗死则曰狗涅槃,乃至鸡死则曰鸡涅槃。这一来,未免太笑话了。
现在不厌麻烦再来把这段文总释一下:‘无所得’,即是无任何自性见的执著。虽则诸法本无自性——皆空——然而有情由于无明梦想的蒙昧,妄生种种执著,若无般若毕竟空慧,怎能照彻诸法皆空之理,诸法一经般若的照察之下,一一悉皆现出他们的原形来——皆空(无所得)。因为有所得,则有执著,一有了执著,就要发生‘挂碍’,有了挂碍,就免不了‘恐怖’则‘颠倒,梦想’就不断地活动著了,那怎能获到寂灭解脱的田地?菩萨依般若照了诸法皆空,自然不生执著,既不执著,就没有挂碍了,既无挂碍,那还有什么恐怖的呢?既无恐怖,那末,颠倒梦想还不于无形中取消了吗?于是自然获到圆满解脱——究竟涅槃——故曰菩提萨埵依般若……究竟涅槃。
菩萨究竟涅槃即成佛道,故下文接著说:‘三世诸佛……三藐三菩提’。
【合释】‘因为’般若能照见诸法实相,本‘无所得’,‘所以’ ‘菩萨’ ‘依’了‘般若’法门修行而能获到‘心无挂碍’;由于心无挂碍,所以没有什么可为‘恐怖’,因而‘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的妄见,而证得大灭度大解脱的‘究竟涅槃’。 戊初明菩萨得断果竟。
戊二:明诸佛得智果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分释】三世言时之多也,即现在、过去、未来;约竖言,指一切时代。诸佛言佛之多也。诸是不一之词,约横论,即指十方世界之诸佛也。
佛完全应称佛陀,我国好略,单称为佛。梵语佛陀,译为觉者。其实当译为大觉者才算恰当其称。觉是觉悟,者就是人,合之为觉悟的人。何故不译为‘觉人’而译为‘觉者’呢?因为‘人’的范围比较小,‘者’的范围来得大。‘者’字可以概括人类以外的一切有情。经云:‘凡有心(知觉)者皆能作佛’。如译为觉人,则人类以外的其他一切有知觉的它们,是不是就不能成佛了吗?这与佛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的理论是会发生矛盾的。如说不妨碍它 们的成佛,那末,以龙身成佛的众生——如龙女八岁成佛,就应该称他为觉龙了!或者以x身x身……而成佛的众生亦当一一依其原有的身分而称它为觉x觉x……了吗?那未免太不成体统了。因此,故译为觉者。而不译为觉人。
佛陀到底觉些什么?即是觉悟宇宙真理和人生实相罢了。它把宇宙人生的内容观察的非常清楚,洞彻的非常明白。但宇宙的真理,人生的实相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老实说,就是缘起性空啦!此为佛陀观察宇宙人生的一种正确结论。一切有情迷了缘起性空的道理,妄认宇宙万有的现象为实法,四大假合的幻躯为实我,处处迷恋取著,胡闹一场。佛陀觉悟了这些道理,而不被所迷故称他为觉者。同时也可说是觉悟人生是苦、空、无常、无我的道理。众生迷昧不了三界火宅,众苦充满,认苦为乐;不了万有缘生全体是空,认假作真;不了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无常计常;不了四大皆空,本无有我,无我计我;于中颠倒是非。这些虚妄从无始来,一向为众生迷梦不醒者,竟一旦被佛陀明明白白地看穿了——觉悟宇宙万有,人生一切不过如此!佛陀的觉悟可说是突破人生迷团,揭穿宇宙秘密,这就是被称为觉者的理由。按觉的意义有三:
一、自觉:外而觉悟一切诸法幻化无常等如上所说,内而觉悟人人有个不生不灭的常住佛性。
二、觉他:就是以先觉觉后觉的意思;众生不能解脱,就因为没有觉悟。佛陀不忍自己解脱安乐而坐视著沉沦苦海里受苦的一群痴迷众生而不顾,所以将自己所觉悟的道理一一启示他们,积极展开救济活动,要使大地众生一同觉悟起来,而获到解脱安乐。
三、觉满:在自觉觉他的两种功德都做到究竟圆满——自觉慧满,觉他福满。自觉慧满者,由最初发菩提心依本觉理起始觉智,依智断惑,先断见思,次断尘沙,终断无明,三惑圆断,三智圆证,觉至一心本源,智慧圆满,此为自觉慧满。觉他福满者,从自觉后,惟依最上乘,发菩提心,利生为事业,弘法是家务,经三祇劫,广修六度万行,普遍开觉法界有情,功德圆满,此为觉他福满。自觉、觉他福慧圆满,所谓三觉圆万德具,名之曰佛。现在举释迦世尊为实例来说:从出家至菩提树下□明星而悟道为自觉;从初转法轮至涅槃前于中四十九年之说法为觉他;直至应缘既毕鹤林示寂为觉满。
自觉是异凡夫之迷而不觉,则超六凡法界;觉他是异二乘之自觉,则超声闻法界;觉满是异菩萨之分证,则超菩萨法界。总之,约佛陀的自证说就是自觉;约佛陀的化他说就是觉他;自行化他的工作做到彻底就是觉满。自觉是就理智(觉悟)方面讲,以宇宙人生为其觉悟的对象;觉他是就其悲行(化度)方面讲,以一切有情为其救度的对象;觉满是就其知行合一方面讲,以自利、利他,福慧圆满为其唯一的目标。由此观之,佛陀确为一个究竟觉悟人生真理,做到圆满利人的伟大人格的圣者。
就因为佛陀是具足一切‘智慧’,故能开示一切众生——破迷启悟,揭妄显真;佛陀是具足一切‘福德’,故能普利十方有情——四生六道,一律平等拔苦与乐。至于神通威德、愿行等莫不一一不可思议。
据上所说,佛陀觉悟的主要即在外悟一切缘起性空之理,内悟自心本具佛性。
但觉是迷的反面,众生痴迷长受生死痛苦,佛陀觉悟永得解脱安乐;有觉悟的佛陀才显出了痴迷的众生。本来心佛众生是三无差别的,究其分野就在这迷悟之间。要知道佛性人人本具,我们如能从迷梦中醒转来,同时又能仿效佛陀的救世精神,自利利他实行做到彻底,也就是佛!
复次,二乘也不是有了觉悟吗?何故不能称为佛陀——觉者?因为它的觉悟仅仅得到偏空真理(自觉未圆),尤其是只顾自利——解脱生死(觉他全无),所以不够称为佛陀——觉者。菩萨也不是做了觉他的事业吗?何故亦不能称为佛陀?因为觉他的功德还未做到圆满(福未足),用时尚有微细无明未断,所证未圆,如十四夜月(慧未足),因此也同样不能称为佛陀。
在这三乘圣格中独显出佛陀的崇高伟大,所以我上面说:‘佛陀当译为大觉者才算恰当其称’,就因为此。
这三觉的道理,正与大学的‘在明明德’(自觉),‘在亲民’(觉他),‘在止于至善’(觉满)的道理相同。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因修正功满,由始觉智契本觉理,理智合一,始本不二,达究竟觉名之曰得。其实得未尝得,因本有故。
阿译为无,耨多罗译为上,三译为正,藐译为等,菩提译为正觉,合拢来为‘无上,正等,正觉’。兹为便利上,从下正觉二字解释上去。
‘正觉’(正者不邪,觉者不迷),谓正确的觉悟——离颠倒戏论的一种正智;此为拣别凡夫之不觉,和外道之邪觉。因为众生自无始来,妄想执著将本觉真心埋没于五蕴之中,迷而不觉,谓之不觉众生;外道心外求法,所觉之道非妄即邪,所以他们均没有称为正觉的资格。
‘正等’(正者不偏,等是平等),自觉之后,毫不自私地,能真‘正’平‘等’,力行利他工作;此为拣别二乘之独觉。二乘虽有正觉,但求自利,不能利他,乃偏而不正,没有平等普遍心,不能称为正等。
‘无上’,三觉圆满,万德具备,没有能过其上者——其自证方面,则智慧圆满无上,其利他方面则功德(福)圆满无上。此为拣别菩萨之分证。菩萨虽真俗等观,能够自觉、觉他,唯其自证的智慧未圆,尚有微细无明未破,利他的功德未满,还有上位佛果可求。因此,仅可称为正等正觉,不够称为无上。唯佛一人福慧两足,究竟圆满,才够得上‘无上正等正觉’之称(正觉即自觉,正等即觉他,无上即觉满)。此阿耨等九字,何故不直译为无上正等正觉而仍存梵音呢?因为它是佛陀三觉圆满之德号,为了表示尊重,所以不翻。此为四例翻经的翻字不翻音,及五不翻中的尊重不翻。
现在明诸佛得智果的文,则举三世,而上面明菩萨得断果的文,照理当指十方,谓十方菩提萨埵,才为恰当。虽则没有,想系经文的简略吧。窃以,言三世必具十方,举十方必赅三世。三世是竖(时间),十方是横(空间),横表无边,竖表无尽,无尽无边的诸佛菩萨,悉皆依此般若而修而证,般若法门可就太微妙了!那末,则只此心经一卷,就成佛有余矣!经云般若为诸佛之母,也就在这。
综上所说,‘挂碍’,是生死的业因,‘恐怖’,是生死的业果;‘颠倒’ ‘妄想’是生死的业惑;‘涅槃’,‘三菩提’是解脱的结果(涅槃能断一切烦恼生死是断果。菩提能成就一切福德智慧是智果)。既无生死业因(挂碍),自然永远解脱(究竟涅槃),而证无上佛果(三菩提)。
【余论】或曰,前文说‘空不异色,空即是色’,明明有而非空;次云‘空中无色……无智无得’,明明空而非有;现在又说‘菩萨证涅槃,诸佛得菩提’,那不是翻来覆去的空而不空,不空又空的一种环环转的说法了吗?忽有忽空,忽空忽有,怎能不教初步学佛的人不生误解而疑佛法为戏论的呢?这却也莫怪其然,因为他们不了解般若真空实义,未领悟中道圆融之理,对这——空有之说,没有正确的认识,彻底的明了,就难免要发生唐突了——误会。不知‘空’指真空,不是小乘的偏空,更非外道的断见空;盖真空不空,所以缘起之诸法宛然。‘有’指妙有,不是凡夫之妄计有,也不是外道之常见有;盖妙有非有,所以因果万法一如。不有不空,亦有亦空,即中道义。如能懂得到这点佛法的中道观,自然就不发生误解。佛法的中道理论确有它独到的长处,诚非初入门的人所能窥见其奥妙者。
佛陀教化众生都有所谓对机说法,应病与药的一种观念为大前题。中观论云:‘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于空,诸佛所不化’。金刚经也说:‘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就此便可理解了。因为凡夫著有,所以说空对治之,有病既除,空亦当遣,否则同是一种毛病(著空),这与逃峰趣壑的痴呆行动还有什么差别呢?要之,当能不取于有无,同时又能不舍于有无,这才算为中道妙理圆融的恰到好处!
须知此部心经,它所发挥的——若观,若境,当体无非即空、即假、即中。故对于著有者则用空观破之,执空者则用假观破之,执二边者则用中观破之。处处圆融总不离乎一心三观,一境三谛。‘谛’即实相般若,‘观’即观照般若,‘境’即文字般若;不一不异也。中道第一义谛,即在不执而已矣。谈到佛法执之则事事隔碍,融之则法法圆通。肇公般若无知论云:‘至人,处有而不有,居无而不无’。又说:‘有为虽伪,弃之则佛道难成;无为虽真,执之则慧心不朗’。真至语名言也。
佛陀确已证到上面所说的圆融中道境域,所以能够和光同尘,周旋十界——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吾人如能真实体会中道圆融道理,那末,泯心存境——有——可也,泯境存心——空——亦无不可;心境双存——亦有亦空——可也,心境双泯——非有非空——亦何尝不可呢?
世有一般狂妄自欺——不重实行实证之人——空谈阔论,执理废事,开口不是一切皆空(到底空些什么),便是即心是佛(究竟怎么叫做佛),讥持戒为愚痴,说礼佛是多事,未证为证,自误误人。这是多么可怜的啊!像这样人还有与他谈般若真空,中道妙理的余地么
【合释】不仅菩萨们依了般若,而获到究竟涅槃;就是现在、过去、未来的三世诸佛,在因地中亦莫不同样的依此般若胜妙法门修行,而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圆满佛果呢。
戊二明诸佛得智果竟(丁四证果文竟,至此乙初显说般若文完)。
乙二:密说般若分二─丙初:出名叹益。丙二:正说咒语
今初:出名叹益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预释】此下是密说般若。如来说法利生有显有密。经典中明说道理以示人之修持者谓之显教;不事解释,唯加持功用的谓之密言。显说即经文,密说即咒语,如下文揭谛,揭谛……。所谓经显义理,咒宗秘密;义理可以阐释,秘密不可解说。总之,显说是以言语文字阐发道理,令人闻而启悟,依法修行而获益——开发智慧,灭除烦恼障。密说虽不可明示于人,而其中为诸佛菩萨威力加被具有秘密功德,极大神力,能令至心持诵者自获到不可思议利益——增长福慧,消灭罪业障。灭了二障(烦恼障,罪业障),成就二严(福严,智严),此则便可畅达如来说法度生的本怀了。因此,佛陀说法常常显密兼施,其意在此。如楞严经有楞严咒,药师经有药师咒,弥陀经有往生咒……。
以上所说,不过一往之言,其实随修一法,到了功成行就之日,都能圆断二障,俱足二严;因为显密功用同等故。所谓显功该于密德,密德彻乎显功。据此则知前显说般若不外显示密功,今密说般若何尝不是密归显功;盖显密互摄也。
良以众生根性各殊,故使如来显密并施,有当由显说得益者,则用显说以引导之,或应从密说获益者,即示密咒而摄取之,再有兼持显密二种而获益者,则显说之后更说密咒,莫不使其各适机宜而修持而获益。若显密并说那就无机不被,本经就是这一例子。有人说,此密说一门乃另为一类好简单求速效的行者而特施的;这或者不一定。总之,此般若胜妙法门,既然显密融通,则此咒名亦可与经名互通。于是,咒曰大神咒,大明咒,无上咒,无等等咒;那末,经亦可称为大神经,大明经,无上经,无等等经。又经曰心经,则咒亦何尝不可称为心咒。
【分释】故知般若……,这一段文若详细研究起来,它的含义是通上通下的。通上为结叹显说般若的功用具有如大神咒等之不可思议功德之利——意谓上文所言菩萨诸佛皆依般若而究竟涅槃,得证菩提;因此,‘故知般若’的功能是不可思议,洵非‘言语’、‘数量’所能称说,所以特出四种咒名以结叹之;说它好像‘大神咒,大明咒’……的功德一样。通下为欲说密咒先出咒名——意谓般若显密功德一样,显说既有那么殊胜,而密说又何尝不如是,能够一心受持都可以得到心无挂碍,乃至得证无上菩提。因为咒语秘密不可解释,所以在未说咒前先出其名(如将说经,先出经名)来表显它的功能,以证知显密同等功德。尤其欲说咒时先出咒名,是欲人起深信希慕之心,而精进修持。要知道这些咒名,皆从此咒功能而起的,此咒功德确与前显说功德无异。心无挂碍,无恐怖,就是大神咒;远离颠倒梦想,就是大明咒;究竟涅槃,无上菩提,就是无上咒,亲证实相般若,就是无等等咒(般若为诸佛母,出生一切功德,实相为万法本,俱足无量功德,世出世间,无有一物可与相等,而它能等一切)。
大神咒,神有妙力义,能令受持者,驱除烦恼魔,解脱生死苦,故名大神咒。大明咒,明有照了义,能令受持者,破除众生痴暗,照见无明虚妄,故名大明咒。无上咒,无上是超胜义,能令受持者,直趋无上涅槃,世出世间无有一法过于此者,故名无上咒。无等等咒(上等字作比字解,下等字作齐字解,谓无有一法可与相比齐等也)。无等是最高义,能令受持者,成就无上菩提,世出世间无有一法等于此者,故名无等等咒。又成就佛果,亲证实相——实相是极其平等圆满,没有一法可与之相等故。大论云‘无等名诸法实相,诸行无能及者,无戏论,无能破坏,故名无等’。
能除一切苦,是显示般若功能所获的结果。因为它——般若——有那么殊胜功力,所以能使受持者永除一切苦(一切苦的道理已在前面度一切苦厄文中说过)。总之到了究竟涅槃,得证无上佛果,这才能彻底永除一切苦的。一切苦的本源,皆由于众生颠倒梦想而来。今依般若,若显若密均能破除迷妄,启发智慧,远离颠倒梦想,消灭无始业障,顿断生死业因,故曰能除一切苦。当知苦虽万端,生死为甚,今非仅除分段生死,乃二死永除也。此正与显说般若文中度一切苦厄句相应。
真实不虚,此有两种解释:一、叮咛劝信义,这是佛及菩萨之悲心备至,以为咒是密语不翻意义,虽极言赞述功德,还恐有人狐疑不信(如金刚经云:颇有众生得闻言说章句,生实信否?)所以于未说咒前,预先叮咛诫勉道:般若有那么殊胜功能,是真真实实而没有半点虚伪的,大家要绝对深信不疑,才不失此般若胜益!
金刚经云:‘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现在正是如来金口亲宣,菩萨重说,这么真实语殊胜义,还不诚恳诚切地信受奉行呢!
二、是究竟义,谓如苟只灭见思烦恼,了分段生死,这仅可说是脱一部分的苦,终不能称为真实脱苦,能够三惑完断,二死永亡,这才可谓之真实脱苦,否则怎能谈得上真实二字?本经所明修证的结果,确能做到真实脱苦。‘不虚’,就是不错的意思。换句话说:‘不错’!依般若修行便可真实脱苦——能永除一切苦。
【合释】照上面所说,依了般若而修可以得证菩提涅槃,那末,无疑的般若是一种大神力的咒呀!是一种大光明的咒呀!是一种最高无上的咒呀!是一种超绝无比的咒呀!它的功力是能除一切苦,这是的的确确之事实,而没有些少虚伪的说话啊!
丙初出名叹益竟。
丙二:正说咒语
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分释】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咒的名目已经说出,它的功德也都明白,所以(故),现在应当把它——咒语——宣说出来。好使现在、未来的一切有情依之受持而获到解脱。于是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此咒总共只有四句十八字,很容易受持,且具有不可思议功用。行者但能至心念诵,自然获益不少,乃无求解释的必要,盖凡一切神咒皆是诸佛神妙不测之密语,唯佛与佛方能了了,诚非我们凡夫所能探悉。因此,不但我们中国的学佛者不事解释,就是印度也不曾解释。故咒为五不翻中秘密不翻,及四例的翻字不翻音。
梵语‘陀罗尼’,华言称为‘咒’(此翻咒之总名,其咒语则不翻)。亦云‘总持’,谓总一切功德,持无量义理。又能‘总持’一切善法令不失去,‘总持’一切恶法令不生起。也有译为‘真言’,由诸佛真心宣说出来故。亦称为‘密语’,即诸佛秘密不思议之语,凡夫二乘所不能知,只宜密持密受,不可明说也。总之咒有神妙不测的力用,虽不可解,但行者能一心虔诚持诵,久之自能发生灵感,获到神效,成就一切不可思议功德——近则身心安宁,消灾灭罪,增长智慧;远则能令解脱生死烦恼,速证无上菩提。又咒多有鬼神王的名号,持诵之,鬼神敬王,非但不敢加害,且能拥护,故能够志心持诵,于中永无魔难等障。密咒的不可思议功德可就广大极了!
这种秘密不思议神咒的道理,正如王的密旨,但宜钦奉,勿妄宣传,亦如军中号令,唱其密号,则通行无碍。因为它的作用在声音,不在解释故。
根据上面所说,凡是咒语,均不可解释,亦不该解释。或有人必欲知其梗概者,那末,我只好依照字义略释如下:
揭谛,华言去也,度也。谓般若甚深功能,能‘度’众生‘去’到彼岸。重言揭谛表自度又能度人。波罗揭谛,波罗华言到彼岸,谓‘度到彼岸去’的意思。波罗僧揭谛,‘僧’华言众也。谓愿大‘众’同‘度到彼岸去’。菩提,即无上佛果。娑婆诃,华言速疾成就。现在把它调整顺序,联在一起说,便是:依般若得‘度’‘去’吧(揭谛)!依般若得度去吧(揭谛)!‘度到彼岸去’吧(波罗揭谛)!‘大众’都‘到彼岸去’吧(波罗僧揭谛)!‘快快地’来‘成就’无上佛‘菩提’呀(菩提娑婆诃)。又娑婆诃,除译为速即成就外,还可译为‘息灾增益’;或译为‘究竟’。意谓一登了彼岸便可‘息’灭一切生死‘灾’患,‘增益’无量福慧。登了彼岸便可‘究竟’成佛。
又揭者去也,谛者真实也。谓依般若而修能‘去’一切颠倒梦想,证得‘真’空‘实’相,故曰揭谛。欲得到彼岸(波罗)涅槃之乐,当‘去’(揭)一切颠倒梦想,证得真空实相(谛),方能达到目的;故曰波罗揭谛。那‘彼岸’安乐之乡,非欲一人二人得到而已,是希望一切有情(僧),携手同登;故曰波罗僧揭谛。依此胜妙般若而修能令成就‘菩提’,愿大家赶快(娑婆诃)发心吧!故曰菩提娑婆诃(诵此咒时仿佛像读发菩提文,或回向文一样)。
这些解释,都是按字表法会意之言,虽不能说它没有意思,但只可作一种参考而已。若照咒语本意还是不加解释为是,愿阅读者一心持诵,勿起思维,则心咒相契,自得密益,若一落心思,便成知见渣滓。
观此寥寥数句神咒,即可表露佛菩萨救度众生的悲心深切,无微不至,这么重重启示,处处指要,无非要众生速离苦海,而登彼岸;实在太慈悲太亲切了。你看佛菩萨如此慈悲,怜愍著我们这一群长处沉沦不得解脱的苦恼众生,因而谆谆善诱,极盼大家快快回头同登彼岸,故在精细显说后,又亲切地宣说这么简单而易持的胜妙神咒来接引我们,这种殷情厚意,比之慈母倚门而望其子之归来的情绪实深且切矣。我人思之宁不惭疚万分!之后如再依旧迷恋不省,不肯发心勇猛精进——依般若而度脱,而证悟,未免太辜负佛菩萨的一片苦口婆心呢。
这部般若心经,既标名曰‘心’,分明要人依般若而证悟真心。先谈种种空为显说般若,是破心执;后总说咒,为密说般若,是除心障。因为我人对一切诸法心生执著,谓之心执,因而受种种烦恼侵搅,谓之心障;由是永使本具真心埋没不见,枉受生死。今仗般若显密之功,执既破而障亦除,自然发见真心,则烦恼顿断,生死永了,究竟成佛;实现度一切苦厄,远离颠倒梦想……的了。此为本经修证的一大旨趣。
复次当知或经或咒,原同一体,若显若密,本无异致,所谓显即是密,密即是显,经即是咒,咒即是经。经是显咒,咒是密经,显说即具密咒之利益,密咒亦诠显说之妙义。则此可知全经妙义总摄在此咒中,而全咒密益亦无不统该显说文中。盖显藉慧通,密以定入,诸佛修行法门不出定慧二法也。能够显密兼修,定慧圆臻,那就大美满了!就是随持一种亦可获般若不思议之利益。所谓兼持则双美备至,单举亦可交摄无遗,固知显言密语皆归第一义也。大矣哉!般若之功力,若显若密,皆不可得而思议焉!愿共勉之!
咒语可以不必合释。丙二正说咒语竟(乙二密说般若文竟)。全卷经文至此讲完。